前言

哲茲∙李司寇 (Jerzy Lesko) 為了裝飾新屋的牆面 ﹣ 補壁，畫了些圖畫去裝框，未料在雪梨畫壇竟像顯靈一樣的出現，當他的畫似真似幻地在郊區的一間晝廊展出，我們可以想像到， 每位表情驚異的觀眾都會疑問，這人真的是從未學過藝術、畫過畫、或甚至從未進過晝廊或從未對繪畫產生過與趣嗎﹖事實正是這樣…。因為他的畫，用色天真，配搭不講理，繁複又呈現原始性的單純，這些主題各異，著筆技巧也無所本的畫作，展在一起卻像同台演出的演員在各別亮相之後又細緻地自我作戲。這種使人注目不捨的戲劇效應，在視覺藝術的經驗世界裡具有不能解喻的神秘意味。這些特質確呼不像是從科班中打練出來的。

台灣鄉間的傳奇畫家洪通， 更是一生未曾受過任何學校教育，侷促地生活在一個小漁村裡， 五十歲時突然閞始作畫， 畫題多是他生活接觸的事物及衍生出來的靈想世界，其特異的筆法及色感使畫面像節慶一樣絢美擎華。有人以日語「素人畫家」稱他，其實并不切合，一則；他是突然作畫的，二來；但他作畫的那十八年生涯他擱下謀生的專業而全生命投入。

李司寇的情況與洪通頗有相似的地方，他是四十五歲那年，做為一個建築公司管理人的時候，為了送些顏料給妻子做生曰澧物，用以塗抹消磨時日，而他妻子拒絕美意，李司寇自己卻像一下子跌入顏料缸裡，爬了出來混身揮揮灑灑洒洒卻都成了畫作。他也像洪通一樣準備擱下專業，他說，我必得畫下去，就像混身發賡不能不抓個痛快。這又使我們想起美國的摩西祖母 (Anna Mary Robertson Moses) 她七十七歲那年因為神經炎痛疼不能用手指做她全鄉最出色的線織(yarn pictures)，便開始以回憶鄉間文化為主題而作畫。她在幼年時曾酷愛畫畫，成長在紐約州及弗吉尼亞州鄉間再無機緣練習繪事。她活了一百零一歲，全力創作了廿餘年，她的生命力與藝術成就皆成為家喻戶曉的傳奇。在四十年代的法國，畫家 Jean Dubuffet 從歐洲發現又彰顯了許多「靈使晝家」 (occulte peintre)，約有兩百位這樣彷彿一夕之間就成熟了的畫家為藝術引出新的感性。這些天賦蘊藉靈氣到中年以後才突顯的晝家雖則表現手法不同，而自他們作品的畫面特別是色彩中，都同樣地給我們一種兒童滿足的喜悅，這種不可解喻的色感也只有兒童無猜的心患才能做到。洪通用線條造成張力，摩西祖母以點染召喚歷史，而李司寇則以顏料直接佈局，每幅畫都完成一己的面貌和動作。

鄭愁予
于耶魯大學
新港、康州